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冶金与先进制造央企“十五五”:所有底座之下的底座,自己的底座够不够硬

文章来源:本站原创 | 发布时间:2026-11-03 | 文字大小:【大】【中】【小】 | 浏览量:22

【本文导读】

【前言】


中央企业“十五五”发展规划正式印发,80项重点产业实物量指标、106项产业发展行动,打通“规划—计划—项目—评估”全链条,标志着国资国企的考核指挥棒发生深刻转向:弱化营收、规模、产量等传统规模类指标,将增加值、EVA、战新产业增加值、功能价值、品牌价值置于评价体系的核心位置。过去依靠扩产能、铺摊子、做大规模的增长路径,已经难以适配新周期的要求,“强基固本、扩能提质”成为所有央企共同的命题。


本系列观察文章,围绕装备制造、信息通信、化工新材料、冶金、能源、建筑、汽车、医药健康、交通物流、军工十大央企板块,延伸至省属国企、央企总部组织变革两大维度,没有停留在政策条文的复述,而是立足行业现实经营数据与改革实践,撕开规模光环之下隐藏的结构性矛盾。


贯穿全部篇章有三条共通主线:一是纠偏,破除规模崇拜,不再把产能、合同额、吞吐量、销量当作终极答案,重新确立产业控制力、自主替代率、现金流、真实价值创造的评判标准;二是补漏,正视基础研究投入结构失衡的共性短板,跳出应用层改良,向根技术、底层材料、核心算法攻坚,区分“把产品做好”和“掌握底层原理”;三是提升,推动重组、投资从简单财务并表走向能力并表,不追求数字好看,追求关键环节自主可控。此外几乎所有行业都遭遇一组共性张力:国家战略使命的长周期属性,与EVA年度短期考核之间的冲突,差异化、长周期考核能否落地,决定“十五五”诸多改革目标能否真正落地。


“十五五”不是一场简单的指标达标运动。对于国企而言,真正的考题不在规划文本之上,而在实物指标、技术里程碑、供应链韧性的现实检验之中:整机产量再高,要看关键环节是否握在自己手中;基建、算力、通道建得再多,要看沉淀下多少属于自身的核心能力;营收规模再大,要看能否穿越外部技术封锁与市场周期。


这套系列文稿,试图跳出报表数字,追问数字背后的真实能力。希望能够为理解本轮央企改革逻辑、辨析不同行业转型痛点,提供一份务实的观察视角。


【正文】


中央企业“十五五”发展规划已经正式印发。这份规划把“强基固本”放在三类赛道的首位,要求更加重视产业安全和产业韧性。前九篇写下来,有一条线索越来越清晰:建筑央企的底座是项目组织能力,能源央企的底座是保供能力,装备制造央企的底座是零部件和工业软件,信息通信央企的底座是模型和根技术,化工新材料央企的底座是配方和催化剂,军工央企的底座是技术和交付能力。而所有这些底座之下,还有一个更底层的底座:材料本身。


冶金与先进制造央企,就是这个“底座的底座”的承载者。中国宝武、鞍钢、中国五矿、中国有色、中国稀土,它们的产出不是整机、不是平台、不是药品,是钢铁、是铜、是铝、是稀土、是钨。装备制造央企的“整机强、底座弱”,追到根子上,一半要落在冶金身上——高端轴承钢、航空用高强钢、核电用特种钢管、半导体用高纯金属,这些材料的自主化程度,决定了整机自主是不是一句空话。


“十五五”规划给冶金央企出的考题,不是“产量还能做多大”,而是当所有行业都在谈“底座”的时候,冶金央企自己的底座——资源、材料、技术——到底够不够硬。


一、纠偏:钢铁产量是“十四五”的底盘,不是“十五五”的答案


冶金央企最根深蒂固的经营惯性,和建筑央企有相似之处,但更底层:用产量和规模排座次。 中国粗钢产量全球第一已经持续多年,2026年前8个月累计生产粗钢6.52亿吨,同比下降3.1%,行业主动控产在推进。但“控产”这个动作本身就说明,过去的增长逻辑建立在产量扩张上,现在要往回收,阻力不小。


宝钢股份2026年上半年的数据提供了一个参照:营收1607.31亿元,同比增长6.18%,但归母净利润45.71亿元,同比下降6.30%。增收不增利,利润被原燃料价格挤压。鞍钢的处境更严峻,上半年亏损,连续多年在行业低谷里打转。同样的市场环境里,宝钢能保持利润总额国内行业第一,靠的是“2+2+N”产品结构——高端板材、硅钢、汽车板这些高附加值品种的占比。但鞍钢的扭亏,不能只靠等周期回暖。


这里有一个冶金行业独有的纠偏难题。化工央企可以把高端牌号归类为“新材料”,装备制造可以把新能源装备归入战新,但一家以钢铁为主业的央企,营收大头天然是“传统产业”。中国宝武的“3+3+N”战新体系、鞍钢的钒钛材料突破、中国五矿的稀有金属布局,都是在钢铁之外找增量。但问题在于:如果战新产业占比的提升,主要靠“非钢业务”的扩张,而钢铁本身的高端化没有实质进展,那“强基固本”的“本”就没有真正加固。


中钢协披露的一个数据值得细读:我国制造业用钢占比已超过建筑业,达到52%,高附加值钢材占比显著提升。0.1毫米级电工钢服务新能源车和人形机器人,船舶领域殷瓦钢突破超低温技术,太钢“极境钢”用于国产大飞机复材成型模具。这些是真突破。但突破的数量和速度,对照装备制造央企对高端材料的需求,仍然不够。装备制造央企在等国产高端轴承钢、等航空级高强钢、等半导体用高纯金属的时候,冶金央企如果还在用“产量全球第一”来回答,那就是答错了题。


二、补漏:资源安全是冶金央企最独特、也最紧迫的漏


前九篇里,每一类央企都有自己的“漏”。化工的漏在配方,装备制造的漏在零部件和软件,信息通信的漏在根技术。冶金央企的漏,最特殊:它在资源端。


中国五矿的战略定位说得很直白:“资源保障国家队、两新服务主力军”。这个定位不是自我标榜,是现实处境的写照。中国钢铁产量全球第一,但铁矿石对外依存度长期居高不下。铜、镍、钴、锂这些新能源转型的关键矿产,同样高度依赖进口。2026年三大矿产央企同步推进重组整合,逻辑就是“筑牢关键矿产自主可控屏障”。


具体动作值得细看。中国五矿注入辽宁陈台沟铁矿,这是亚洲最大单体未开发铁矿,已探明资源量12.16亿吨,整合后五矿系控制超过40亿吨铁矿资源,直供宝武、鞍钢等央企钢企,形成“国内供应闭环”。中国有色收购哈萨克斯坦本卡拉铜矿和秘鲁Raura锌矿,耗资近2亿美元换取超过260万吨铜锌资源储量。中国稀土完成对广晟有色的实际控制,掌控全国超过20%的中重稀土关键资源。


这些动作的方向是对的。但“补漏”的关键不在“买了多少矿”,在这些资源能不能在需要的时候真正变成产能、变成材料、变成装备制造央企手里的国产替代选项。 陈台沟铁矿目前是“未开发”状态,从拿到矿权到建成投产,周期以年计。海外矿山的运营,面临地缘政治、物流通道、当地社区等多重变量。资源储备是“十五五”的底牌,但底牌要能打出去才算数。


另一个漏在冶金技术本身。矿冶科技集团在“十五五”谋划中提出“技术增储”的概念——把呆滞的“存量”资源转化为可经济利用的“增量”资源,同时发展资源循环利用技术,构建“原生资源+再生资源”的双轮驱动保障体系。这个思路值得所有冶金央企借鉴。中国很多矿产资源的特点是“贫、细、杂”,采选冶难度大,如果技术不突破,有矿也等于没矿。资源安全不只是“有没有矿”的问题,是“能不能把矿变成可用的材料”的问题。


三、提升:重组要从“并资源”走向“并产业链闭环”


2026年央企重组的主线是“纵向链式整合”。冶金领域最典型的纵向整合,就是矿山—冶炼—材料。中国五矿的路径提供了一个观察窗口:它已经形成覆盖资源获取、工程建设、矿山开发运营、贸易物流、科技创新和金融服务的全产业链体系,战略定位从“资源保障”向“全产业链价值创造”延伸。


这个逻辑的实质是:矿业企业的价值不仅仅在矿产资源上,更在于资源开发运营及全过程价值创造。 中国五矿旗下的中钨高新,在面向AI服务器的高端微钻细分领域市占率超过80%,同时推动高端棒材与高端微钻产品的匹配,强化从原材料到产品的全链条竞争力。这是“并产业链闭环”的一个正面样本——不是把矿挖出来卖掉,是把矿变成钨粉、变成硬质合金、变成微钻,价值留在自己的链条上。


但冶金央企的“并闭环”,比装备制造和化工更难的地方在于:它的产业链太长,环节太多,每一个环节的技术逻辑和商业模式都不一样。 矿山运营是资源型逻辑,冶炼是流程型逻辑,材料加工是制造型逻辑。中国五矿有8家上市公司,覆盖从资源到材料到金融的多个环节。管理这样一条链条,挑战不在于“有没有”,在于各环节之间能不能形成真正的协同,而不是各算各的账。


鞍钢的处境从反面说明了这个问题。攀钢靠着独有的钒钛资源勉强赚点微利,但东北的钢铁子公司全在持续亏损。钒钛是攀钢的独特优势,但这个优势没有扩散到整个鞍钢体系。如果重组和整合完成之后,优质资源仍然只在一个子公司里产生利润,而其他板块继续亏损,那“并闭环”就只是局部优化,不是系统升级。


四、一个不能回避的张力:冶金是“强基固本”的底座,但底座的利润率最薄


冶金央企在“十五五”面临一个结构性的不公平:它是所有行业“强基固本”的底座,但底座本身的利润率,在整个工业链条里是最薄的。


宝钢股份上半年的利润总额57.8亿元,在国内钢铁行业排第一,但净利率不到3%。鞍钢在亏损。中国五矿的利润表现相对好一些,但矿业板块的利润受大宗商品价格周期影响极大。与此同时,装备制造央企的整机毛利率可以到两位数,信息通信央企的算力服务有稳定的服务溢价,医药央企的创新药有专利壁垒带来的定价空间。冶金央企把最基础的原材料提供给下游,自己拿的是最薄的利润,承担的是最重的资源安全责任。


规划给出的出路是“一企一策”差异化考核,加快建立国有企业履行战略使命的评价制度。这个原则对冶金央企的落地方式,应该是把资源保障类资产和商业化材料类资产的考核口径分开。资源保障类资产——海外铁矿权益、战略矿产储备、再生资源体系——用“资源可控率、供应链韧性、应急保供能力”等非财务指标评价;商业化材料类资产——高端钢材、稀有金属材料、新材料——用EVA和毛利率评价。混在一起算账,结果要么是资源保障被商业化利润挤压,要么是材料升级被资源投入拖累。


另一个张力在基础研究投入上。规划要求基础研究投入占比向15%迈进。冶金央企的研发投入,大量流向工艺优化和新产品开发——宝钢上半年研发投入率5.66%,完成发明专利申请581件,实现5项产品全球首发。这些是实打实的进步。但冶金的基础研究——相变机理、合金设计理论、界面科学、计算材料学——在这些投入中的占比,才是决定十年后材料自主化天花板的变量。如果冶金央企的基础研究停留在“跟着下游需求做产品开发”,而不是“在材料科学的底层积累认知”,那下一代高端材料出来的时候,我们还得再追一次。


冶金与先进制造央企“十五五”的处境,和前九篇写的行业都不同。建筑央企是旧姿势追新指标,能源央企是规模红利被价格吃掉,装备制造是整机领先掩盖底座空心化,信息通信是被需要掩盖能力归属,化工新材料是体量盖住断供的账,汽车央企是被寄予厚望的主场未必能打赢,医药健康是规模最大未必技术最强,交通物流是通道建得越宽越要回答节点在谁手里,军工央企是A级拿得最多账却最难算清。冶金与先进制造央企的问题是所有底座之下的底座,自己的底座够不够硬。


它们是工业的粮食。装备制造央企的高端整机、建筑央企的超级工程、能源央企的保供机组、军工央企的国之重器,每一件都建立在冶金央企提供的材料之上。但粮食的生产者,拿的是链条上最薄的利润,承担的是最重的资源安全责任。规划用80项实物量指标和106项行动锁死执行,其中一定有一项,问的不是粗钢产量多少亿吨、铁矿资源量多少亿吨,是高端轴承钢的自主化率是多少、航空级钛材的国产替代率是多少、海外权益矿的實際产能是多少、再生金属在原料结构中的占比是多少。


产量是“十四五”的答案;“十五五”的考题,是材料自主和资源可控。 纠偏要快——把考核从产量规模扭到高端材料自给率和资源可控率;补漏要实——把资源储备从“买了矿”做到“能出矿、能出材料”;提升要准——把重组从并资源做成并产业链闭环。这三件事做不好,所有行业的“底座”都建在别人的地基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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